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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群边缘理论的历史诠释:读《华夏边缘:历史记忆与族群认同》

  常说的五十六个兄弟民族实际上并不仅仅是当代强调民族团结的口号,它也是一种古老历史心性与记忆的遗存,有其不容忽视的内在力量。

传统的民族溯源研究理论存在一些基本假设,如民族是一有共同体质、语言、文化特征的人群;一个民族在历史上的活动留下许多遗存,根据这些资料所显示的体质、文化、语言特征,可以追溯民族的源头。以“华夏族源”研究为例,考古学界主流观点认为,先周的陶器类别差异是探寻“华夏”源头重要的客观文化特征,分档鬲和联档鬲分别代表了姬姓族和炎帝族,而通过探寻这两类陶器的出土地点,可以追溯“华夏”族群形成发展的历史脉络。这种基于客观特征的民族溯源理论与出土文物交织分布事的实存在矛盾,在解释“周人族源”或“华夏族源”的问题上也存在巨大的困境。面对这个问题,王明珂提出了自己的“族群边缘”研究模式。

  在这样的历史记忆中,几个祖先弟兄的后裔往往涵盖本地所有的人,在这种历史所造就的社会族群关系中,没有征服者与被征服者、老居民与外来者,各族群处于对等的共有、区分与竞争关系中。而对过去的记忆、叙述本身又造就和强化了这种群体关系和社会现实几群人出自同一祖先这一事实暗示了所有人,他们本来是联系紧密的一家人,而兄弟之间关系的主要特征显然并不是剧烈对抗。它不但将现有社会关系合法化了,事实上也阻止了这种关系的恶化或极端化。同时,一个所有人共同相信的起源历史,对群体的凝聚至关重要王明珂将之称为根基历史。基于此,这种祖先起源的模式便具备一种功能性价值。事实上如果不是通过这样的记忆网络不断地编织,几千年来中国很难维持一个长期统一的局面,因为这有赖于所有人的认同和记忆;反过来,这种统一局面又促成了相关历史记忆的生成。

5.将族群视为由家庭、家族发展而来的亲属体系的延伸,我们才可以理解族群能凝聚人群的基本力量所在,这也是族群根基性的由来;另一方面,以血缘或假血缘关系凝聚的基本人群,其维持、延续与发展都必须假借集体记忆与结构性失忆来重组过去以适应变迁,由此我们可以解释族群的现实性或工具性。族群认同便在这两种力量间形成与变迁。

  所谓历史,无非是已经发生的事情。因此长期以来传统史观均倾向于认为,著史便意味着对这些事件确切、客观的记述,强调秉笔直书。然而人毕竟有着主观意志,任何事实总是受到人们观念和立场的制约,根本没有完全客观的事实摆在那儿。而史学家同样是人,纯粹客观叙述的史学也是不存在的。

2.20世纪70-80年代中期,主观认同论分为工具论者(instrumentalists)与根基论者(primordialists)之间。族群认同究竟是个人无法回避的根本感情联系,还是人们为了资源竞争而建构的人群区分工具?

  《英雄祖先与弟兄民族:根基历史的文本与情境》,王明珂著,中华书局2009年7月版,39.00元。

页数: 352

  随着社会的发展,所有的边缘都出于社会认同感而卷入到这种历史记忆的构造中来不论是文化边缘(初民、土著)、空间边缘(边疆)、时间边缘(古代),还是社会权力边缘(社会下层)。通过这样的建构,边缘的历史就被编入和整合进一个统一的大历史中来,原本的歧异被掩盖,共有的认同得到了强调。反过来,对不同历史记忆的选择,也与群体心态有着密切互动。所有这些历史都昭示着一个事实:不同的社会需要不同的记忆记忆不仅仅是对已发生事实的客观陈述,更是对现状的认可和解释。

关于“华夏”与“华夏边缘”的形成与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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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群边缘”理论体现出一种将人类学族群理论与社会学、社会心理学等理论相结合的取向,尽管在论证“华夏”与“中国”的形成过程中,引用的实证证据仍稍显薄弱(主要聚焦于他本人做过田野考察的羌族),但这部作品对于我们看待和理解族群现象有启发意义和参考价值。

永利集团 1

1.历史心性:指一种流传于社会中的历史叙事文化结构,它让人们不知不觉地产生有类似结构的历史记忆,以巩固及延续某种人类生态下的社会现实。典型:“英雄祖先历史心性”:黄帝记忆。英雄祖先历史心性,产生于对外扩张争取资源、对内由集中化政治权利来行资源阶序分配的社会,绝大多数古今人类所谓“文明社会”皆属此类;“弟兄祖先历史心性”:产生于对内共同保护、分配及彼此争夺资源之人类生态中,各人群平等自主(egalitarian)之部落、村落社会,或中国古文献记载的“无君”社会多属此类。

  这种纷繁多线的历史叙事,在各种彼此歧异的传说中尤其显著,因此以往人们常常感觉对此无从措手,只能将之视为荒诞不经。王明珂则引入了一个全新的视角:他从社会记忆入手来理解这些看似一团乱麻的故事与历史不同的是,记忆是人们相信发生的事情。因此问题就在于:一个什么样的社会,需要这些故事?

4.工具论观点:将族群视为一政治、社会或经济现象,以政治与经济资源的竞争与分配来解释族群的形成、维持与变迁。工具论者,有时也被称为境况论者(circumstantiallists),因为他们强调族群认同的多重性以及其随情势变化的特质。例如一个在新竹的客家人,可能自称客家人、台湾人、汉人、中国人,每一种自称都让他与一群人结为一个族群。但是用哪一种自称,随情势而定。原则上是,当我们与他人交往时,我们会宣称最小的共同认同,来增进彼此最大的凝聚。工具论观点认为,族群认同是多变的、可被利用,也是随状况而定的(situational)。

  在他对羌族的研究中,王明珂发现一个反复出现的叙述模式:同一条沟的三个村庄,都传说其祖先分别是一起来此开荒的三兄弟。在他看来,兄弟这个符号暗示着这几个人群之间合作、区分和对抗的关系:他们共同享有和分配当地资源的同时,也存在着竞争。为了对应这一社会现实,人们的记忆和历史叙述就被如此设想了。从这一点推延出去,他意识到这类传说的广泛存在。常说的五十六个兄弟民族实际上并不仅仅是当代强调民族团结的口号,它也是一种古老历史心性与记忆的遗存,有其不容忽视的内在力量,这也是它为何能一直流传至今的根本原因。

永利集团,关于社会学与社会心理学的“集体记忆”

6.一个族群内部,也常形成不同次群体,互相竞争到底谁对本族群的“过去”有诠释权;因此,族群现象不仅是两个互动族群间的关系,还包括族群内部的两性、阶级和地域性群体间的关系。

6.华夏自认是定居重迁、务农为本、统于皇帝、知礼尚义的人群。他们宣称有共同祖先,强调共同历史记忆。在我族想象中,周遭围绕着许多“异族”,或介于我族与他族间的历史边缘人群。在汉代华夏心目中,各方华夏边缘人群之本质差异主要由两项标准造成:1.人类经济生态中农业定居与游牧的区别;2.社会组织:特别是“统一一君”与“无君”社会之差别。

关于族群概念:

2.关于考古器物遗存(artifacts):在民族溯源研究中,器物风格的同异变化常被用来推论一个族群的时空分布范围与迁移路线,此点相当存疑:作者认为保留器物的古人是有一些偏好、欲求和忧惧的人,这些主观情感影响他们制作、保存某些特定风格的器物。因此,器物风格并不能表现一个古代族群的范围以及他们的族源。如学者可能以战国秦人器物风格来推论秦人属于“东夷民族”,由东迁西的族群。但我们无法否认,秦人是本土“西戎”,因心慕东方文化所以刻意模仿制作、随葬东方文化器物;考古发掘所得,尤其是出于墓葬与窖藏的文物,从某种观点来看,可说是有意被制造、收集及保存下来的文物,这些器物上所包含的文字铭刻、纹饰图案,常刻意表达某种社会价值,或强调某些集体记忆(是传递集体记忆的媒介)。如一块刻有家庭谱系的隋唐石碑,碑上的族谱不能被认为是毫无疑问的历史事实,它应被认为是制造者有意要别人相信的谱系。相同的,刻有族徽或铭文的殷商青铜器,其图案文字内容重要性不亚于所呈现的“史实”,更重要的时,主人为何要刻意保存这些记忆,也就是说,我们希望经由遗存来探索古人的“意图”,这种意图常表现其个人或社会的价值观或心理倾向。

3.强调族群边界的形成与维持,是在特定资源环境的改变造成族群边界变迁:族群认同是人类资源竞争与分配的工具(工具论者:instrumentalist)。

1.族群是非一有共同客观体质、文化特征的人群,而是由族群边界维持;造成族群边界的是一群人主观上对他者的异己感(the
sense of otherness)以及内部成员的根基性情感(primordial
attachment)。——打个比方:我们在一张纸上画圆,事实上它的“边缘”让它看来像个圆形,或如国画中“烘云托月”技法。

以下是该书相关笔记摘录:

厦大图书馆馆藏信息

ISBN: 978721305721

相关概念:

《华夏边缘:历史记忆与族群认同》(增订本)

7.在族群边缘,人们强烈地坚持一种认同,强烈地遗忘一种认同,这都是族群核心所不易见到的,这也使得“边缘”成为观察、了解族群现象的最佳位置。

4.许多民族志显示,以忘记或虚构祖先以重新整合族群范围,在人类社会相当普遍的现象,被称为“结构性失忆”或谱系性失忆(genealogical
amnesia)。

王明珂的“族群边缘”研究模式乃是借助挪威人类学家Fredrik
Barth
的“边界”(boundary)理论,并结合社会学、社会心理学有关“集体记忆”(collective
memory)或“结构性失忆”(structural
amnesia)的概念,来阐明“族群本质”(ethnicity)。王明珂认为,决定“华夏”或者“中国人”概念的,并不在于过往一直强调的客观文化特征,而在于戎、蛮、夷、狄等围绕在“华夏”周边的“边缘族群”。同样的,造成“华夏”内涵延展的动因,正是这些“边缘族群”的历史变迁进程。这个观点贯穿全书,是整部著作的基点所在。

2.人类生态(human
ecology):是指人类所居之环境、其经济生产方式、其社会组织与认同体系三方面之综合体。在特定自然环境中,人们以某种或多种生产策略来获得生活资源,因此结为种种社会群体以合作从事生产活动,保护及扩张共同生存资源,并在内部实行资源分配。华夏认同、华夏边缘以及统一的中原帝国之形成,也就是一个庞大的人类生态体系的形成。

6.因此,我们或许可将各种人类社会群体放在一根轴线上,一端是家庭(或母亲与其子女所形成的单位),另一端是族群。越靠近家庭一端,生物的亲亲性越强,团聚人群的集体记忆越狭隘、真实,缺乏可选择性,因此亲情不易变化;越靠近族群一端,文化的亲亲性越强,凝聚人群的集体记忆选择自更宽广的“过去”,可选择性强,因此认同易随社会情境变化。

8.华夏边缘的维持与华夏统一实为一体两面:如果我们将中国人或华夏比喻为木桶,华夏边缘则为木桶之铁箍;铁箍一断,木桶即散。这便是为何在历代,中国常不惜代价维持此边缘。

全书的精华在于第一部分“边缘与内涵”,在这一部分,王明珂首先梳理了当代人类学族群理论,如传统的客观特征论、以Fredrik
Barth为代表的强调族群与族群边界的研究、根基论与工具论等,并对每种理论都作了简要评价。在分析各个理论特点与缺陷的基础上,他提出“族群边缘”理论:族群被定义为一个人群主观认同的范畴,而不是一个特定语言、文化与体质特征的综合体。这种边缘理论将研究重点从族群的特征内涵转移至族群的边缘人群,认为边缘是观察和理解族群现象的最佳位置。第二部分“华夏生态边界的形成”、第三部分“华夏族群边缘的形成与扩张”和第四部分“华夏边缘的延续与变迁”则是结合历史记载与文物遗存来详细诠释该理论。

出版社:
浙江人民出版社

11.“汉化”的一个比喻:如一截燃烧的木杆,一部分已炭化一部分仍为木质;若汉与非汉分别代表炭化与木质部分,那么“华夏边缘微观情境”便是燃烧部分。“燃烧”也隐喻着,在此边缘地带汉与非汉之“族群”区分是人们生活中相当重要部分。燃烧作用在此便是人们透过各种媒介与策略,以“历史”(英雄祖先来源)、“文化”(生活习俗)、“知识”(诗文经学)来相互夸耀、辩驳,因而人们普遍模拟、攀附汉人之“历史”、“文化”并习读汉文书,以追求较好、较安全的社会地位。由下游而上游、由东而西是本地汉化微观过程进行的基本方向,循此方向,本地俗话说“一截骂一截”,也表现出此燃烧作用之进行与推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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